起點
香川縣位於日本四國北部,臨瀨戶內海島嶼眾多,縣面積為全日本最小、約與苗栗縣相當。而香川舊名「讚岐」,烏龍麵飲食文化盛行,平均一年每人消費量為全國最高(33.2kg,但糖尿病患人數也是全國第一),觀光宣傳甚至乾脆更名為「うどん県(烏龍麵縣)」,不僅是居民日常的一部份,也是遊客前來朝聖的部份原因。另外近年來,吸引外地人到訪香川的另一原因大概是「瀨戶內國際藝術祭」了,為了解決島嶼人口老化外移、社區活力低落等問題,三年一度、以「海的復權」為目標的活動就此展開。
而除了烏龍麵和藝術祭之外,我和香川則又多了一層緣分。
一切得從三年前說起。當時的我還有份服務業正職工作,利用生活餘暇把手繪日記放上社群網站,卻意外獲得出版社邀稿。在開始動工之前,剛認識不久的編輯手上碰巧有本《小島旅行》將要上市,託我手寫每段篇章的標題,於是一邊描著「男木島」、「豐島」等字的線條,一邊飛向未知的島群。那本書同時也是我認識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第一個來源,無論是以船做為交通工具、得盤算好船班往返小島間的行程,或是在短時間內大量巡覽戶外室內藝術展品,都是在出發前難以預想的畫面。編輯在編完該書後不但實地去了一趟並極力推薦,後來也藉由她得知前BRUTUS編輯岡本仁先生著的《我的香川案內》書訊。
不過對於瀨戶內海與四國倒是不陌生。十年前,大學的暑假和好友兩人相約去日本的農場打工換宿,誤打誤撞選到四國的德島縣農家,在幾無人煙的鄉間,做些在台灣才不願的勞力活:擠羊奶、拔雜草、挖馬鈴薯……雖然當下認清自己是不堪一擊的爛草莓,但事後卻總是再三回味那兩週的細節與對話,甚至兩人興起十年後再回到原地的念頭。
一直有「想在國外獨立生活一段時間」的想法,於是在年近三十前申請到日本打工度假簽證,趕在到期前的十二月出發,預計以春天的藝術祭為目標、到德島農場履行十年之約為結尾,在此之前則沿著瀨戶內海周圍城市走。考量到預算,近半年的旅程不可能全是玩樂,但另一方面又不希望為了賺錢而在定點滯留,畢竟都來這麼久了,還是希望能夠多去幾個城市。最後決定「半玩半工」:除了觀光行程外,另找幾個不同城市的短期農場工作換食宿,解決預算中最龐大佔比的住宿支出。
計劃歸計劃,到出發前每天都在焦慮還沒想好要去哪怎麼辦、還沒聯絡怎麼辦……九月的一個週末下午看到台中獨立書店舉辦活動,介紹推廣香川縣。講座則由瀨戶內雜誌《せとうち暮らし》編輯淺野卓夫先生、及高松藝術書店老闆小笠原哲也先生分享香川生活與出版品。
講座中提到,由於連接本州與四國的陸橋是近二十年才興建,孤立的島嶼地理位置,使得香川等四國城市更能保留獨有的傳統文化,這種同一民族但不同「地域性」的差異十分吸引著我。講者接著說他最近正在高松籌備Guesthouse(旅宿),預計隔年藝術祭前開幕,因為覺得香川和台中的氛圍相像,希望能找台中人去那邊工作一、兩個月換宿。聽到這段,坐前方的朋友轉頭對我說:「欸、在說妳耶!」於是講座一結束,顧不得許久未用已生疏的日語能力,硬著頭皮上前自薦,在有打工簽證、充裕而彈性的時間、還會簡單的日語溝通能力等條件之下,順利談好二月至四月的工作約定。
考量到每隔一週至十天左右便會換一落腳處,於是決定帶一個六十公升的背包,要將足以抵禦冬日的保暖衣物統統塞進去著實是個挑戰,總是在旅行與搬家之際才會看清什麼才是真正必要的。帶著未解的行前焦慮出發,走一步算一步,沒有排好的行程,反倒有機會安插一些途中其他人推薦的地方,最後我的瀬戶內海之旅變成關西機場下、搭船至神戶、北上鳥取、轉向岡山、頭島別墅砌牆、小豆島耕菜、廣島鄉間農活,而此書則擷取了最後一段——以高松為基地的香川生活。
之所以單就香川來介紹,一來是我在當地生活的濃度與比例洽到好處:半玩樂半工作、享有自由的同時又有室友相伴,彷彿是把原有生活元素與節奏移植過來。這和前三分之二的旅程有很大區隔,每天重複遊覽景點、咖啡店、讀書、澡堂的日子看似愜意,但至多兩週就倦怠了;而在鄉下農場,即使工作後還有體力,附近都是田也沒什麼必要出門,完全勞動與完全享樂長期下來都是會令人疲乏的,唯有兩者交織循環才更能提顯出彼此的滋味。
二來原先為了藝術祭而來到香川,最後因意外提前離開,卻發現就算不在展期,這裡還是很值得一訪。鄰近海港的高松既有城市的硬體建設,比起大都會,人們的語調與步伐卻又和緩不少,透出濱海生活特有的隨性親切。以此作為基地也方便往返小島,搭渡輪的次數遠勝於電車,循海路航行遼闊平靜的瀨戶內海,穿梭在島嶼間,彷彿乘於露出山頭的雲海之上,大自然的創作永遠是人類不可企及。小島上總會有不可思議的緣分和相遇,漫步在沿坡而築的村落老屋中,除了隱身在巷弄的藝術祭戶外展品帶來的驚喜外,更時常能感受到居民的濃濃人情味。
來這裡體會精深偏執的烏龍麵文化也好、飽覽島群上的美術館也好,或是搭琴電去泡設計感十足的溫泉、租台公共腳踏車在高松看建築。當然也可以單純地放慢腳步,走進以海風和藝術為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