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食和做菜,其實就是一個人的偏執
很多年前,一位朋友去了我推薦的餐館之後,抱怨那根本不像我形容的那麼美味。當時我相當介意,那情緒後來結成痂,偶爾想起還覺得沮喪。往後不管吃食或料理烹調,也就鎖在自己小小的廚房裡,取悅自己就好,不想討好別人。沒想到經過許多年,對那件事情竟然釋懷了,如果再聽到類似的批評,說不定會有點得意,「啊,太棒了,果然只有我吃得出那樣的滋味」「不被理解也沒關係」……在內心出現類似這樣自得其樂的慶祝儀式。
寂寞恰好的孤僻,經過年紀和閱歷的酸甜調和之後,成就了百分比恰好的偏執。
因為在家工作的關係,所謂工作的空檔,其實就是各種家事的行進。譬如澆花、打掃、洗衣。而每日三餐的烹調料理,是最規律且療癒的歇息。
悲傷沮喪的時候,大概會起身去拿麵粉出來做點小餅乾或小蛋糕,成功率不高,糖或水分的控制尤其錯亂,但是那過程慢慢就寫成激勵的字句。手作甜點就算失敗,只要捧著小盤子,安靜坐著,緩緩入口,品嘗出裡面的心事脈絡,就覺得好吃。一個人如果還有把自己餵飽的力氣,應該就有繼續快樂下去的本事。
每天準備餵飽自己的三餐,也是那樣的過程。打開冰箱,跟食材進行第一輪溝通,先考慮賞味期限,再為它們安排最好的烹調出路。然後是退冰、洗菜、汆燙、切塊切絲,還包括事先的入味。做菜必須等待的熟成,跟寫作必須停下來思考的空白,變成互相填補的時間伙伴。
這幾年大抵就是「一個人回家吃自己」的生活模式,就連烹煮過程的變心都可以拿偏執的理由出來緩頰,譬如備料過程一直想著熱火快炒,可是看著切好的食材,剎那間有了涼拌也不錯的念頭跑出來,隨即轉身取了麻油辣油梅子醋,還灑了一些砂糖,立刻成為涼拌菜的規格,把之前一心一念的熱炒想法拋諸腦後。能夠快速抉擇並執行到底,即使過程出了什麼差錯,想辦法解決就好。不就是一餐嘛,自己把菜吃完,半飽也沒關係,盡量不要剩菜,若有剩菜就想辦法隔餐吃完,隔夜就再加工變出另一盤菜色,否則吃膩了,會對食物愧疚,好像自己是什麼無情的人。
如果剛好閱讀了小說雜文,或看了某齣日劇某部電影,會特別想要把文中或劇中出現的菜色模擬一遍,認真去網路查詢烹調方法,或自己想像這樣那樣煮煮看應該沒問題。往後再做同一道菜的時候,會想起閱讀和觀影的片段,複習那些和文字影像邂逅的緣分,以料理作為約定的信物,那也是多情的偏執。
而外食的選擇,早就放棄追隨美食家的背書或網路評比,放任自己偏執地循著閱讀的章節或看劇的人物情節,多遠多偏僻都覺得山水相逢是很了不起的交情緣分。也有過去記憶裡曾經被溫情款待的那些街角小攤或已然消失的館子,或即使不算什麼山珍海味,一旦回想起來就從舌根回甘而來的深邃,那些都寫成覓食的圖鑑了。只要嘗到記憶相同的味道,就覺得未來的人生如果還可以跟這些滋味重逢,應該不至於太厭世吧!
沒想到《一個人的粗茶淡飯》有機會出版續集,如果我一個人獨嘗的滋味,大家也覺得好吃,那就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