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踏入西洋獨特的悼亡詩世界
死亡是一潭淚水,東方詩人耽溺其中,西方詩人從中昇華。
另一種悼亡傳統與詩歌語境
西方悼亡詩的傳統綿延兩千餘年,可上溯其源頭為古希臘文明和基督教文化,因此,西洋悼亡詩展現出不同於華文悼亡文學的詩歌美學。希臘神話將死亡擬人化為美少年陶納陀斯(Thanatos),他是睡神希普諾斯(Hypnos)的孿生兄弟,俊美的身影令人對死亡懷抱綺想。此外,古希臘詩人開創了牧野輓歌傳統,令眾神前來關心凡人的生死,使輕如鴻毛的小人物之死,引發天地變色、草木落淚,讓宇宙的溫柔共感,消融未亡人的傷悲。
基督教信仰特有的天國和永生觀,則讓人對死亡多了盼望、少了哀傷。在《聖經》故事中,亞當和夏娃背叛上帝吃了生命樹上的蘋果,因而遭上帝逐出伊甸園,直到生命終結才能重回神的永生國度,因此,對於基督徒而言,人間的生與死都是原罪,人生在世必須贖罪,才能在死後通往天國,換言之,死亡並非生命的終結,而是超脫塵世紛擾、重返光明天家的途徑。正因為這份對永生的盼望,西方的悼亡詩多半悲中有望、望中有慰,呈現出恬靜超脫的宗教氛圍。
本書收錄了四十首譯詩,統稱為「悼亡詩」(lament),大多作於噩耗傳來的當下,底下可細分為在葬禮上朗誦的「輓歌」(dirge),以及用於追思死者、寬慰生者的「哀歌」(elegy)。這些詩作或在告別式、追思會等公開場合朗誦,或以訃聞的形式發表於報刊,由於閱聽者大多是親朋好友,詩中對於往生者的事蹟往往隻字未提,詩人只藉著錦心繡口一吐胸中塊磊。詩文抽離了當下的時空,我們讀來不見飽蘸淚水的文字,只見對死亡的浪漫幻想與殷切盼望。
每一首詩,都化作一則生命的故事
這本西洋經典悼亡詩選的編排,依悼亡對象分為五輯,包括「死亡與我」、「悲悼愛人」、「緬懷故友」、「悼念親情」、「獻給名人」,每一輯錄前,筆者略敘選編想法與相應的文化源流。而除了挑選、翻譯詩作,筆者也同時為每篇作品撰寫賞析,解析其中的意涵、格律與典故。
為了重返悼亡現場、見證四十位詩人從淚潭中淬鍊文字,筆者多方瀏覽,爬梳了作者傳記、手稿、書信集、後世評論文集等文獻,帶領讀者貼近詩人提筆當下的心境,讓詩集裡的每一首詩,都化作一則生命的故事。讀者可從中一窺詩人/小說家私密的情感,包括美國懸疑小說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對嬌妻早逝的痛心,英國悲劇小說家哈代(Thomas Hardy)坐擁嬌妻、心懷亡妻的矛盾,西班牙詩人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對藝術家達利(Salvador Dalí)的單相思,德國大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三度與死亡擦肩後的豁達,美國詩人龐德(Ezra Pound)對小三香消玉殞的不捨。在死亡面前,小說家不再虛構故事,詩人們不再咬文嚼字,只以樸素的文句抒發真摯的感情。
悼亡詩作裡談的是死,緊接在後的賞析裡談的則是生。詩人由死觀生,讀者由生觀死,在閱讀這些悼詩的同時,也陪著四十位素昧平生的西方文人,走過他們生命中的死亡幽谷、感受生死帶來的悸動,在詩家妙筆生花、音韻鏗鏘處——死亡成了生命意境的延伸,走遠的故人得以借詩還魂,與生者一同逍遙於生死之外,將讀詩的剎那化為永恆。
從文字到朗讀的參照,從古到今的歷時閱讀
西洋詩歌之美,美在音韻錯落有致,而悼詩又多半是為朗誦而生。為此,筆者在輯譯之餘,也由網路上眾多的詩歌朗讀音檔/影像檔,篩選出能彰顯作品之美的精華片段,在本書最末提供聆賞網址,讓讀者可以相互參照,更直接地感受西洋詩人以西方語言彈奏出的低吟淺唱與激越高亢。
對文學史感興趣的讀者,則可參照本書附錄的作品列表,從西元前三世紀西奧克里特斯的〈牧歌一:達夫尼之戀〉開始,一路讀到1945年傑瑞爾的〈機腹槍手之死〉,前者講述深情少年達夫尼喪生在一片有情天地,闔眼時草木落淚、萬物同悲,本輯收錄的傑瑞爾詩作則描寫機腹槍手死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空中戰場,屍首只能用高溫蒸氣沖洗出轟炸機的機艙。這兩首相距2000餘年的詩作,對待死亡的態度截然不同,一有情、一無情,當中的細緻變化,或許可以從歷時閱讀中悠悠品味。
移植奇花異卉,芬芳中文詩苑
生死看似人生兩端,以生起、以死終,而哲人墨客往往心繫兩端之外,為芸芸眾生拈起生死試卷,探詢人生所為何來?扣問死後何去何從?騷人墨客器識弘曠,落筆珠璣,每發詩興作答,必留錦囊佳句,將千古大哉問凝練成掌中辭章,引領捧讀者從生觀死、從死論生,藉此尋求生命脈動的解答,讓死不僅熄滅生命,更再次點燃生機,從而明白生死並存的道理。
如果將寫作比喻為筆耕,中文的悼亡詩除了結出滿穗淚珠,還有沒有其他排遣憂傷、抒發抑鬱的良方?相較於作家,譯者更像航向異域的探險家,將外地的奇花異草帶回中文詩苑,期盼能結出一縷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