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象頭神葛內舍記錄的故事
人們口耳相傳的這些頌歌,可能是神明的低語,也可能是智者的洞見;這些頌歌為世界帶來意義,給生命帶來目的,並且緩解人們受蘊(或焦躁靈魂)的渴望。因為這樣,這些頌歌後來被統稱為吠陀(Veda)。到了後世,首次聽聞吠陀頌歌的那群人被稱為仙人(Rishi)。
根據吠陀經書的指示,仙人創造了一個社會;在這個社會裡,萬事萬物各得其所,每樣事物都依循一個有節奏的規律,不斷地轉變。在這個社會裡,婆羅門(Brahman)是教化者,剎帝利(Kshatriya)是保衛者,吠舍(Vaishya)負責供養,首陀羅(Shudra)負責提供服務。
因為吠陀的緣故,這個社會裡的每個人都有如下的瞭解:自己的今生今世只是許多世的其中一世而已,這一世雖、然生為首陀羅,在其他世——不論是過去世還是現在世——有可能生為吠舍;這一世雖然生為剎帝利,其他世有可能生為婆羅門,或者也可能生為石頭、植物或動物,甚至可能生為神祇或惡魔。由於這個因素,世間的萬事萬物都相互關聯,不斷循環。在這個動態的、變化不斷的世界裡,人存在於世間的重點是為了自省,而不是為了追求或取得什麼事物。
後來發生了一場可怕的、長達十四年的旱災。那時,薩拉斯瓦蒂河(Saraswati)的河水乾涸,社會分崩離析,人們徹底忘記了吠陀。當雨水終於降落大地,有個漁婦之子挺身而出,到處去收集散落四方的頌歌。這位漁婦之子是個私生子,名叫島生黑(Krishna Dwaipayana),意思是出生於河中沙洲、膚色黝黑的小孩。他的父親是破滅仙人波羅奢羅(Parasara),祖父是偉大的婆斯咤(Vasishtha),亦即那七位首次聽聞吠陀的仙人之一。後來,島生黑以吠陀毗耶娑(Veda Vyasa),意即「智慧之書的編輯者」聞名於世。
毗耶娑把他收集的詩歌分門別類,編成集子,分為梨俱(Rig)、夜柔(Yajur)、娑摩(Sama)和阿闥婆(Atharva)四部吠陀。在編輯這項龐大任務的過程中,毗耶娑心中產生一股無可解釋的衝動:他想用最具體的形式寫一個故事,描述吠陀真理最抽象的部分,使之傳揚到世上最遙遠的角落,傳送到那些最純樸的人們的心裡。天上諸神很賞識他這個想法,於是派了象頭神葛內舍(Ganesha)擔任他的抄寫者,負責把他說的故事記錄下來。象頭神葛內舍說:「你必須一口氣把故事講完,不能在中途停下。」因為唯有如此,才能確保毗耶娑所說的故事不會受到人類偏見的汙染。
「我會的,」毗耶娑說道:「除非你聽懂了,否則你一個字都別記下來。」因為唯有如此,才能確保象頭神寫下來的一切,諸神看了會心生歡喜。
毗耶娑講說的故事裡,那些角色都是他認識的人——那些被看作壞人的俱盧族(theKauravas),其實都是他自己的兒孫。毗耶娑把他的故事命名為「闍耶」(Jaya),意思是「勝利的故事」。這些故事總共有六十部,但是只有一部透過毗耶娑的弟子護民仙人(Vaisampayana)傳入人間。因此,當初毗耶娑口述、象頭神記錄的故事全貌,其實並無人真正知曉。
有一次,護民仙人被般度族人(Pandava)阿周那(Arjuna)的曾孫鎮群王(Janamejaya)召喚到某個祭祀會場,為鎮群王講述毗耶娑的故事。當時有個名叫盧摩哈沙納(Romaharshana)的詩人無意中聽到了,就把這個故事傳給了他的兒子烏葛斯拉瓦(Ugrashrava),而這位兒子又把故事說給索納克(Shonak)和其他住在納米夏森林(Naimisha)裡的聖哲們聽。
毗耶娑也把故事傳給兒子,亦即生有鸚鵡頭的蘇迦(Suka),蘇迦接著把故事說給鎮群王的父親繼絕王(Parikshit)聽——當時繼絕王正躺在病榻上等死,蘇迦於是為他講述故事,撫慰他的心情。
毗耶娑的另一個弟子賈伊米尼(Jaimini)也聽過這個故事,但是他聽後覺得很困惑。由於毗耶娑已經不在,無法為他解惑,所以他決定去找摩根德耶(Markandeya)求教——摩根德耶是個仙人,由於天賜長壽,因此曾經親眼目睹那些激發毗耶娑講述故事的事件。然而不幸的是,待賈伊米尼找到摩根德耶的時候,摩根德耶已經決定禁語,不再說話——那是他棄絕世間的其中一個決定。摩根德耶的弟子於是指引賈伊米尼去詢問曾經目睹俱盧之野(Kuru-kshetra)戰事的四隻鳥。原來當初戰爭開打的時候,四鳥的母親正好飛過戰場;當時有一支箭劃破了四鳥媽媽的子宮,於是四顆蛋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當時戰場上血流一片,土地變得又濕又軟,所以四顆蛋並未破裂。有一頭戰象恰好掉了鈴鐺,蓋住了蛋,因此在整段戰爭期間,四顆蛋在鈴鐺的保護之下維持完好,並且順利孵化。戰爭結束後,人們發現了四鳥。仙人們認為,四鳥在戰爭期間聽到許多故事,知道的事遠比大部分人類都多,牠們的觀點和洞見必定十分獨特,因此賜給牠們一份禮物:人類的語言。四鳥獲得這樣的恩賜,可以講說人語,因此可以釐清賈伊米尼的困惑。除了解惑之外,牠們還告訴賈伊米尼許多無人知曉的故事。
就這樣,毗耶娑的故事從一個說書人傳給了另一個說故書人。在這過程中,有許多新的故事增添進來,包括祖先與後裔、導師和徒弟、朋友和敵人之間發生的故事等等;因為這個因素,這個故事逐漸擴大,從一株小幼苗慢慢長成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起初,這個故事僅闡述一個概念。慢慢的,這個概念產生了轉變,並且以「毗闍耶」(Vijaya),意即「勝利之歌」的標題為人所知。不久之後,這個故事不再與任何概念有關,轉而變成一則關於人的故事。故事的標題也改稱為《婆羅多》(Bharata),敘述的是婆羅多族的故事,以及他們統治的土地。
這個故事持續擴增,陸陸續續加入許多關於系譜、歷史、地理、天文、政治、經濟、哲學和形上學的詳細討論。到了後來,《婆羅多》發展成十八章,變成超過十萬頌的洋洋鉅著。就連講述奎師那(Krishna,又稱黑天)早期故事的《訶利世系》(Harivamsa)最後也被納進來作為附錄。最後,《婆羅多》終於慢慢演變成《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成為印度人「偉大的」史詩。數世紀以來,人們在廟宇的廣場上和村莊的集會裡,重複以各種語言,採用不同的形式把《摩訶婆羅多》分別講了數千次。這群重述者的身分十分繁雜,其中有舞者、歌者、畫家、吟遊詩人和見聞廣博的學者。往北,這部史詩傳入尼泊爾,往南則傳入印度尼西亞。在這段流傳的過程中,許多舊的情節隨之產生改變, 許多新的角色因之增添進來,例如在坦米爾納杜邦(Tamil Nadu)流傳的版本裡,阿周那有個兒子名叫伊拉萬(Iravan,又名伊拉瓦特〔Iravat〕或阿拉萬〔Aravan〕),並且受到當地跨性別者阿里(Ali,或又稱阿拉瓦尼斯〔Aravanis〕)的崇敬;在拉賈斯坦邦(Rajasthan)的卡圖沙央吉村(Khatu Shyamji)裡,人們興建廟宇,敬拜怖軍(Bhima)的兒子波跋利迦(Barbareek);孟加拉地區的《摩訶婆羅多》出現了一則關於黑公主德羅波蒂(Draupadi)的故事:激昂(Abhimanyu)死後,德羅波蒂帶著一支娘子軍擊敗了俱盧族;在喀拉拉邦(Kerala),帖雅姆儀式表演者(Theyyam performer)的演唱提到俱盧族曾命令巫師施展秘術來對抗般度族,但是這位巫師的秘術後來卻被他的妻子給化解了。
到了二十世紀,許多現代人亦為《摩訶婆羅多》感到著迷。有人寫了長篇論文,嘗試把史詩裡面那些模糊的道德觀念予以合理化。許多小說家、劇作家和電影製作人認為這部史詩的情節是有效的媒介,嘗試用來批判許多政治與社會的議題,包括女性主義、種姓制度、戰爭等等。長久以來,詩裡蘊含的智慧通常被娛樂價值所遮蔽,詩的複雜性也常被好心的敘述者予以過度簡化,導致這部史詩與傳統的論述產生許多斷裂。
有人看到《摩訶婆羅多》有那麼多重述版本,集結如此廣大的人氣,於是主張這部史詩所訴說的,正是印度這個民族的偉大事蹟,而不僅僅只是印度的一部偉大史詩而已。他們所持的理由是:這部史詩包含所有界定今日印度人之所以是印度人的特質,亦即一個寬容的、重視內在智慧遠甚於外在成就的民族。
我這本書也是《摩訶婆羅多》的另一個重述本。我參考的資料包括古典的梵語本和許多其他來自各地的民間版本;我極力保留傳統往世書的世界觀,並未嘗試把故事情節予以合理化。史詩裡的某些故事明顯與性愛有關,孩子們在念誦時,必須要有父母在場教導。描述流放生活的〈森林篇〉(Vana Parva)、後世稱為《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的「奎師那之歌」、毗濕摩(Bhishma)的兩次論說(即〈和平篇〉〔Shanti Parva〕和〈教誡篇〉〔Anushasan Parva〕)——這幾篇必須以刪節概括的方式呈現,因此只有內容精神與原文相符。〈馬祭篇〉(Ashwamedha Parva)取材自賈伊米尼的重述本,因此重點是放在宗教教義的陳說,而非軍事活動的描述。
出於我個人的種種偏見,加上現代讀者的各種要求,我重編了這部史詩的結構,力求敘事連貫,行文簡約。在重述這部史詩的過程中,我始終牢記在心的一個信念是:
無量神話含藏著永恆真理,有誰曾經看見了全部?
伐樓納(Varuna)看到了,但他有一千隻眼;
因陀羅(Indra)看到了,但他有一百隻眼;
而我呢,卻只有兩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