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驗有限,成就獨特
鐘穎
(本文涉及部分故事內容。)
這是一篇關於春天的神話。
什麼意思?意思是我們如何度過生命的低潮與寒冬,又如何在長長的退行(regression)過程中找到生命的本源,找到重生的憑藉。
跟所有精彩的作品一樣,這是一本充滿象徵的書。作者或許是有意如此,但他卻在無意中成就了更偉大的故事。他成就了永恆與有限、寒冬與春天、現實與魔法、遺憾與希望。在這樣的對比中,人被勾起了對超越性的嚮往。但真正的超越並非向上,而是向下。獨角獸離開了她的森林,成為了人,一種魔法朝向現實、永恆朝向有限的退化。
但就在這樣的退化中,真正有意義的事物悄然出現了。
獨角獸,一種故事裡開宗明義就告訴你的永生動物。而主角則是世界上的最後一隻獨角獸,她所居住的森林樹木長青,永不下雪,她就是永恆的春天。而這樣的美麗生物也有自己的個體化任務,那就是尋得她的同伴,哪怕她一直以來都享受著靜謐的生活。
個體化意味著完整,如果不涉及對完整的尋求,那麼故事就會失去治癒讀者的魔力。有趣的是,故事裡的獨角獸本身就擁有治癒他人的本領,但她卻無法治癒自己的孤獨。當她知道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後一隻獨角獸時,這終於迫使她走出了舒適圈,尋求同伴。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就是愛的開端。
我們的身邊可以沒有同伴,但卻不能沒有想像中的同伴。換言之,真正孤獨的人不是身邊無人陪伴的人,而是心裡失去依靠的人。孤獨會使我們尋求同類的支持與認同,它使我們轉向愛。而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獨角獸離家越遠,就越發現沒有人認識自己,人人都把她錯看成一匹白馬。在孤獨面前,連永生都失去了魅力,這是小說吸引人的第一個地方。
遲遲不來的春天也象徵著長長的退行過程,如我在開頭所說的。那是我們每個人在成長階段中都曾遭遇過的墜落,不論那是愛麗絲跳入的兔子洞,還是睡美人與城堡的百年沉睡。故事中的男女主角都會在某個階段受到逸出常軌的引誘,不論那是意外,還是冒險。
但沒人可以保證你能成功歸返,我們都可能永遠卡在成長的那道坎。
瘋王黑格的城堡就象徵著這樣的難關。在紅牛所代表的原始黑暗面前,逃與戰都失去了意義。人會逐漸變得麻木、無感,以至於所有偉大的魔法都無法讓他露出笑容。他是那種在現實中取得無上成就,卻將生命與好奇遺落在身後的「成功人士」。那裡破敗又老朽,他唯一的快樂是看世上所有的獨角獸都被困於象徵潛意識的大海,不敢上岸。
但真正不敢且不能上岸的並非獨角獸,而是對生命抱持恐懼心態的黑格自己。故事精準地指出了這類人用盔甲所掩藏的事物:絕望的自我。這是小說吸引人的第二個地方。
前往尋訪獨角獸同伴的冒險小隊終於湊齊了四個人,數字四是人類用來定位時序與空間的數字,例如:春夏秋冬、前後左右。它也是我們用來描述人生歷程的數字,例如:生老病死、成住壞空。在前往奧茲國的路上,桃樂絲結識了三個伙伴;在出發打鬼的路上,桃太郎也藉由糰子認識了三隻動物朋友。童話裡不厭其煩地讓我們知道伙伴的重要,數字四的重要。獨角獸、魔法師、莫麗與里爾王子所組成的四人小隊同樣如此。
不同的是,這次的主角不再是人類,而是地位遠高於人類的魔法生物。但即便是這樣神聖的存在,也有必要走入凡塵。魔法將獨角獸變成了人類,要讓她體驗愛與失落,否則她就無法激發自己最大的潛能,將紅牛逼至海中。而這意味著什麼呢?
它意味的並非當代奇幻文學大師保羅.柯爾賀所說的,「當命運對我們十分慷慨時,總有一口深井,讓我們的夢想都跌落其中。」恰好相反,正是因為跌落其中,我們才知道命運真正的慷慨。若不是在半獸人的洞穴裡與矮人伙伴失散,比爾博就找不到失落已久的魔戒。若不是拆骨割肉,哪吒就無法以蓮花真身重生。
故事真正要說的是痛苦,作為永生與春天之神的象徵,獨角獸必須經歷愛的痛苦,才可能為更偉大的事物獻身。就像讀者都曾經歷到的那樣,為了愛,或許是孩子,或許是戀人,你成為了過去意想不到的模樣。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獨角獸也是如此,否則春天就無法打破隆冬的限制,她也將和所有的同伴一起在大海裡躲藏,永遠望著岸上,卻畏懼著離開。
因此當我說這是一篇關於春天的神話時,我想說的是穿越黑暗後的重生。那裡永遠有失望,一如里爾王子失去了愛人,莫麗失去了對獨角獸的念想,魔法師失去了永遠的青春。可還有偉大的事物在前方等著他們,獨角獸的最終離開將讓他們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成為個人故事裡的英雄。正是體驗有限,我們才能成就獨特。他們將因此脫離配角的人設,各自偉大。作者雖未明言,但我們知道故事將開枝散葉,每個人都將迎來自己的春天。
一篇傑出的故事就具備這樣的元素,恰如其分的冒險與意外,恰如其分的愛與被愛。以及最重要的,恰如其分的希望與失望。這些元素在這本書裡全部匯聚了。
「過去,在她的林子裡,時間總是與她擦身而過,但如今踏上旅途,卻是她走進了時光之中。」彼得.畢格在故事的第一章裡這麼說。
走進時光之中的獨角獸最終以人的身分體驗到了愛,那是她永生以來傷了多少少女的心都不曾體驗到的,直到她自己成為少女,她的永生淪為一個有限的生命。我們有理由相信,正因為體驗了有限,她才在真正意義上活出了自己獨一無二的生命。否則,她永遠只會是萬千獨角獸的其中之一而已。翻開這本書的你,也將如此。
你也會因為走入黑暗、接納痛苦,最終活出獨一無二的生命。正如這篇精彩的故事以及所有動人的神話所保證的那樣!
鐘穎:諮商心理師/愛智者書窩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