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記者。他所屬的新聞團隊榮獲2013年普立茲獎的釋義性報導(Explanatory Report)獎項,主題是蘋果電腦如何改造了經濟型態;2012年他因假書評工廠的報導,榮獲美國商業編輯與作家協會「最佳商業報導獎」(Best in Business)。現在他與家人還有瀕臨崩塌的書堆一起住在舊金山。
大家都說這好比獲准覲謁教宗。意思就是,用不著折騰自己大費周章。如果馬奎斯有什麼話想說,他大可自己出版就好,自會得到舉世矚目,又何必經由你來透露他的心跡? 那時我是《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的文學特派員,初生之犢年輕氣盛,除了佳作名篇之外什麼都看不上眼。我景仰馬奎斯,無論是對於他不可企及的成就,還是對於那些文學作品本身。文評家曾經如此看待《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 1967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1970])這部作品:就像是擊穿窗戶的一塊磚。真實的庶民生活,眾聲喧嘩,五光十色,七情六慾,悉數因此隨磚透窗而入。這部作品呈現的魔幻景況——比方流經城鎮穿入屋內的一道血跡,小心翼翼避免沾染地毯,又或者從天而降的繽紛落英——是那麼直截了當,教人信以為真。突然之間,所有在拉丁美洲寫下的故事,似乎都帶有這本書的影子。《百年孤寂》是世上最負盛名的小說,設若撇開魯西迪(Sir Ahmed Salman Rushdie)的《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所引發於文學場域之外的風波不談,這可能也是最後一部給世界帶來顯著影響的小說。
傳真了好幾封信,懇求了好幾回,拜託了好幾家出版商,最後才如願以償得到這樣的回訊:請在這個日期下午的這個時間前來,大師會在墨西哥城的家中接受採訪。那是一九九三年歲杪,馬奎斯從革命鼓吹者逐漸轉型為長老級的政治人物。其時他新近的作品《愛在瘟疫蔓延時》(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ólera, 1985 [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 1988])和《迷宮中的將軍》(El general en su laberinto, 1989 [The General in His Labyrinth, 1990]),也繼《百年孤寂》之後更持續擴展他在文壇的聲望。儘管剛就職的總統柯林頓(Bill Clinton)據傳是他的忠實讀者,馬奎斯還是從未在美國公開露面。他的謝客離群,又為自己更添幾分傳奇色彩。
我的西班牙文口語實在糟糕,雖然謠傳馬奎斯的英文十分流利,不過這位大師卻矯黠地拒絕使用英文對答。因此我帶上傑出的口譯隨行造訪,還帶上全新美國文庫(Library of America)版的梅爾維爾精選做為贄禮。馬奎斯還堅持要我在那些精選作品上題辭,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以為那些作品是出自我的手筆。
我再次準備提問,不過馬奎斯又搶在我之前開了口:「我已經不接受專訪了,不過卡斯塔聶達說這次我非得破例。」卡斯塔聶達是《手無寸鐵的烏托邦:冷戰之後的拉美左派》(Utopia Unarmed: The Latin American Left after the Cold War)的作者,也是頗具影響力的政治理論家,儘管我與他素未謀面,但看來我的聲名確實遠播。我點了點頭,第三次開始提問。
但出版這事他可一點也不急。他對我詳述的新故事起碼還要十年工夫才能出版,名之以《苦妓回憶錄》(Memoria de mis putas tristes, 2004 [Memories of my Melancholy Whore, 2005])。事情的結果也確實如此,這個簡潔的故事就是他出版的最後一部小說。不過我們共同的一位友人後來告訴我,新千禧年的頭幾年裡,馬奎斯一直以自己的電腦為消遣,結果他在電腦裡竟發現一部自己以前寫好卻早已遺忘的長篇小說。我想總有一天,這部小說也會出版。
馬奎斯於二〇一四年與世長辭,人們委婉地以「健康日益惡化」,描述他生前最後幾年的身體狀況。為了敬悼大師,我展讀了一篇他早期的短篇小說〈最美的波臣〉(“El ahogado más hermoso del mundo”, 1968 [“The Handsomest Drowned Man in the World”])。那是一篇絕妙的寓言,有關藝術如何提升最平凡無奇的生命,我認為是他的最佳作品之一。在訪談中我曾經把這個感想告訴他,我想那也是他唯一大感詫異的一次。他告訴我,「但那不過是個寫給孩子看的故事」。